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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24日 星期六




夜晚的星                  夜晚的暗與沉,映著星光的皎潔,住在每個人的身體裡的,是 祢 。




濃稠的黑夜
那天下午,走廊上傳來有人大吼的聲響,吼叫聲如那天的天氣,豔陽過於刺眼,看似晴朗的天卻布滿白雲,希望午後雷陣雨盡快到來,那強迫人的溫濕度高壓地令人煩悶,「快下雨吧,我需要有一種清爽」,乍聽那聲嘶力竭的吼叫裡有一種悶,一種憤世嫉俗的悶,好多甚麼團團糾結著,說不出口的,仍渴望用盡全身的力氣想從深遂的洞穴裡努力地掙扎出來。接著是東西摔落在地上的聲音,清脆鏗鏘中帶點溫潤,像是木頭的質地。

「椅子的腳摔斷了吧」我心想,緊張的氣氛逐漸凝聚我的肩頭,尖銳寒毛發直,再仔細聽:「放開我!讓我死了算了!」這句話很耳熟,那是我小時候母親常常說的話。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學校的走廊上,先是像一團颶風把教室周遭的課桌椅全掃掉,發狂似的把頭猛往走廊圍牆的邊上撞,並作勢要跳樓,抓狂的力量連在一旁的大人都快撐不住,當時我快步上前,一探究竟,大吃一驚,剛剛的咆哮竟然是從一個體型纖瘦的孩子身上發出來的巨響,後來他被老師帶離了危險,並陪著他在校園中走著,膨脹的憤怒逐漸鬆懈,他冷靜了下來,癱軟的只剩下頹喪的意志……。

還沒真正走入彼此關係之前,我常常在校園裡聽到他的名字,有時是關於他上學出缺勤經常不穩定,很容易在課堂間情緒爆走,把課堂搞得人仰馬翻,也常聽說他老是夜裡躲在校園的角落,有時候是因為媽媽工作將他「暫時借放」在學校,常常不在約定時間將他帶回家,或是有時因為跟媽媽賭氣,跑來學校躲起來。
不知道的人以為他是單親,聯絡簿裡總是找不到父親的簽名,只有媽媽會來學校參加活動,除了自己的學業外,年幼的他常要負責照顧弟弟、妹妹上下學;或是常常需要自己一個人獨自面對很多不同單位的社工……,大部分的孩子當突然間被找出教室,獨自面對陌生社工詢問家庭狀況時,是特別容易感到緊張與不安的,「關於這些家裡的秘密,我能透露多少,說多了,會不會被罵,但那些不對勁的事情又該向誰求助呢?說了,他們會真的幫助我們嗎?」。相對於同班同學,他有著不太平凡的家庭環境,一刻也無法等待的需要早早成熟,照顧弟妹、照顧母親、照顧這個家,然後最後才是自己。

我為他取名叫做星星,國小五年級的他眼神裡時而閃爍著被真心的愛的渴望,然而卻常把自己放逐到天際,時而顯得疏離、冷漠,空空蕩蕩,星星常在同儕間格格不入「你們不懂身在這個家庭,不能只當個孩子的苦悶」,與關係隔離,從遠方寧靜地守護著眼前的人,在班級中齊聚一堂的快樂使他感到自己的存在不合時宜,好像跟憤怒與敵意相處反而較為熟悉有安全感。星星從年幼起即生活在充滿暴力的環境當中,他曾跟著父親在淡水老街擺攤,在攤販間跑腿,母親在家照顧剛出生的弟妹,經濟壓力經常讓不擅言詞的父親幾度瀕臨崩潰,不是經常對他惡言相向,就是對媽媽拳打腳踢,一開始他會害怕的躲起來,久了,他發現若不勇敢一點,有誰會救他們呢?慢慢的,星星學會壓抑自己的情緒感受,在他小小的腦袋瓜裡所認為種種可能成為火苗助燃的話語都要盡量減少,不讓爸爸生氣,當然也要盡量避免媽媽開啟話題,或是在家裡各種可能會讓話題走往衝突的都要一一避免,他盡量完成大人的需求,盡量表現乖順,粗暴的折損自己想望,強迫自己關上耳朵並且不出聲。雖然如此,家庭暴力持續發生著從未停歇。

「作的還不夠」他說,「有幾次實在太害怕了,跟弟弟妹妹躲在房間,然後把房門打開,因為很怕會出甚麼事情,……可是,覺得在一旁觀看著卻沒有辦法讓事情變好的自己很沒用,覺得自己沒有守護好這個家」。暴力衝動是一瞬間的事,儘管學會向外求助,仍常心急如焚的像熱鍋上的螞蟻,然後厭惡著無能為力的自己。

直到父親染毒入獄,此後他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斷裂。儘管常常這麼樣的令人害怕,對星星而言,身邊的家人仍是他的全部,他常想著如何維繫著這個家,但對於既充滿暴力、辛勞工作又親暱的父親,星星不知道該將父親擺放在心裡的哪個櫃子裡,從那時起,他對父親的話題絕口不提,身體就這麼堅決的把這秘密鎖進地窖裡,同學偶爾以此嘲弄他,甚至在不想上課的時候故意在課堂上煽動星星暴走,讓課程無法繼續。他都曉得,小小的身體承載著好多紛沓的秘密,不知道如何盛裝住這些滿溢出來的流動情緒,與星星晤談時,當他談起家人,經常伴隨著強烈的身心反應,頭會開始劇烈疼痛,便不由自主的作勢逃離這個主題。

*
我想起五歲時那個差點失去父母的夜晚,他們拳腳相向時,我佇立在一旁靜靜的守護著,既害怕又認為自己有保護責任,對於自己的存在充滿著質疑。父母愛的是原來的我,還是愛我能夠懂事地成全他們心中的那個缺憾?
*

凝視黑暗,畫一座銀河
「為此刻的自己選個顏色,把此刻煩躁情緒拋擲在紙上。若每次想起就頭痛欲裂,那麼,要不要試著不要一個人承擔,把痛苦用力的丟進這裡(白紙)……」

早熟的他,對於學校內的事物早有一套慣性的應對模式,要表現得親和,盡量表達出陽光與正面,盡量不去觸碰那些所謂負面的不堪,那從來是不討人喜歡的,對待自己也是如此,他為自己與世界罩上一層厚重的膜,他想忘卻自己身處在漆黑當中,他想忘卻自己遭到父母遭到同儕拋擲在世界角落,特別是父親服刑後,原本與原生家庭關係早已近乎凍結又孤單的母親無法承受生命之重,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無法外出工作,不間斷的耽溺在新的關係當中,對於星星與弟妹的生活也難有條理,母親的孤單,星星懂得體諒,他想遞補爸爸的角色承接母親的所有,他心疼她的困,他想要寬容她常常遺落他,想要盡自己所能照顧她,但,她好像總看不到他……。

*
「我只有跟媽媽吵架的時候,才會有強烈的頭痛……,媽媽跟我一樣,生氣時容易頭痛,但是媽媽可能不知道我也會頭痛」
「關於那些叔叔的事情,媽媽需要有人可以商量,她會問我,但最後她會自己做決定,跟我說的一點關連也沒有,她可能只是要有人安慰有人跟她說話,但她不是真的想知道我的想法」

「有時候叔叔會打媽媽,為了保護媽媽我會跟叔叔頂嘴,然後叔叔要媽媽不可以讓我回家,我就一個人在學校的秘密基地裡自己玩……,媽媽好像沒有來找我,是老師把我帶回家的,然後媽媽會在樓梯間罵我,怪我讓她難堪」

「媽媽常常忘記她答應我的事情,可是我為了她,我為了守住這個家我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只是當個小孩,我要照顧弟妹,面對社工時我還要想辦法保護媽媽,因為她不希望我講太多……」

「當我看到他們又打起來的時候,我現在會去找人幫忙,也會打113,但每次又要把這些可怕的事情再講一遍,他們好像也沒辦法讓事情真的改變,家裡的事情好像沒有人能夠幫忙」

「……………………」

「儘管是這樣……,但這就是我媽媽呀……」
*

一筆一畫,一字一句,星星在我們共存的暗夜中綴上他的忐忑、渴望、矛盾、恐懼、憤怒、掙扎,他年紀雖小卻是細膩、謹慎、體貼,更希望有人能真正與他同在地同理他在家庭裡所受到的苦,不再只是旁觀,不再只是又讓他複製社會所期待的行為模式,我深知那每一次的表達,每一次的重溫,都血淋淋地再現他心中與世界的孤立,我小心翼翼地褪去輔導人員的外衣輕聲細語地走向他,用他感到安穩的速度,在每次晤談時準備著各式媒材,在非口語的行動之中他才稍稍能夠做回自己,清晰的表達好惡,自主地前往理想。我適時地自我揭露,一同分享著彼此的家庭成長經驗,特別是目睹家暴時的情緒感受,嘗試以身體力行陪伴星星嘗試描述自己當時既恐懼又無能為力,僵化、解離的情緒經驗,透過與內在接觸,從僵硬的防衛、自責直到撫慰著自己受傷的心靈,一次又一次,創作歷程如場冒險,敘說的當下同時正重新撿起對世界的信任的轉化歷程,我與星星通過層層考驗,偶爾他渴望奮力向前,偶爾踟躕,甚或退縮著,這回他拿起一張全開大的黑色圖畫紙,彷彿一切就緒,牽起我的手一同翱翔在暗夜星空當中,我們用色彩、用線條、用形象,透過描繪的過程中,陪伴著彼此進入情緒的秘密寶盒之中,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你陪著我,這些糾結成一團團的好像就沒這麼可怕了……」。


在銀河中相遇
星星已不那麼厭惡著自己身上所穿戴著的,分享同時也梳理著那些令人膽戰心驚的各種遭遇,透過來往互畫的回應性創作,星星長期以來對外界存在的「抗拒與敵意」逐漸在創作關係中轉化,在諮商室中所建立的互為主體的、尊重彼此的對話(畫),亦是他生活中缺乏的,我以星星的創作為靈感,星星因我的回應閱讀自己的美好,進而渴望再向上創造,人際關係於繪畫中潛移默化地深化與挪移,我們常常在畫裡驚嘆於彼此的圖像中總有許多巧妙的偶然之遇,從畫紙到生活,他將渴望與人連結的那扇門逐漸敞開,對人的理解好像又更多了些層次,他聆聽著我的闡述而感動,我亦傾聽著他糾結著的,是對家人無盡的憐惜又矛盾於成長獨立的需要,困頓著的是對家庭關係的無能為力,深烙心底的罪惡感,內攝父母對自我懷疑與否定,他終於了解到自己並不孤單,就這麼走了幾個月的時間,星星的目光漸漸能注意到對周遭朋友的涵容與理解,也交到了知心好友,在班級、家庭裡逐漸懂得自我保護,仿如成為一個更厚實的容器,更能盛裝自己內在豐湧的游移與流動,情緒流洩時,他已不如過往那樣的害怕自己招架不住,而是有彈性的知所進退,「現在我比較不會像以前那樣容易生氣,感覺到真的快要爆炸時,我會跟老師說我去冷靜一下,再回來;老師也知道我需要冷靜時會去秘密基地」……。

*
曾經我以為能夠填滿母親心裡的那個洞,這個家裡的洞就能夠被填滿,我以為我盡量乖順,他們的爭執就會停止。我以為足夠用力的哭喊,媽媽就能看到「我在這裡」……
*

    凝視著星星,我常感到心疼,他那爆裂的行為像是快要遭到折斷的樹枝,暴戾的話語裡,聽到的都是對家人的愛,他把爸爸媽媽對他的各種話語一字不漏的刻印在腦海裡,父親入獄所招致的眼光、評判,及種種長期暴力相向卻又如此懷念與父親親暱的時光,看似違和地令星星幾度無所適從,當他決心取替父親角色時,再度感受到母親的遺棄,那句「讓我死了算了」道出他生命中最深層的嘶吼,動盪的依附關係,混亂的家庭角色,他盡其所能地守護這失功能的家庭不再碎裂,但這已超越了十一歲的他所能承擔,對被愛的渴望牽繫著罪惡感,自責無能、唾棄自己深刻的情緒感受,「有這些感覺讓我很痛苦」,「我的存在讓媽媽痛苦」……,遂產生嚴重的身心反應,我曾問星星:「想起父母之所以帶給你這麼劇烈的痛苦,是否也是因為你好愛好愛這個家?!」我記得,框啷一聲,當下他潰堤的防衛碎了滿地,他緩緩地撿起其中一塊碎片,哭紅了眼說:「我好希望媽媽也像我在意她一樣,多注意到我」……。

    情緒感受中的恐懼、苦痛、掙扎、矛盾,讓星星難受得加以潛抑,深鎖在身體最遙遠的記憶之中,但這些拉扯的力道正是星星渴望「成為一個人」重要的精神支柱,渴望愛的連結,渴望成為自己,苦痛即為他主體力量的展現,於是我經常邀請星星在恐懼的想像中落地,渾沌時牽著自己的手走往眼前的生命線圖,回到紙上使一切具像化,依循著直覺的光找到自己心靈居處。

     現在,我們仍繼續在未知的旅途中並肩走著,穿越了語言、年齡、社會身分,欣賞著彼此「生而為人」的努力,真摯的情感在銀河裡相遇。我願作為明鏡,時刻反映他良善的本質,為他生命歷程的重要見證;我願星星一點一滴更加體貼自己、涵容自己,在矛盾掙扎裡學習守護心靈、守護所愛,成為更豐厚的容器,成為自己的土壤孕育自我的多元與獨特,勇敢且不輕易放棄,因為,與他的相遇亦令我更加感謝過往自身生命中的種種境遇,彼此共修,一同前往富足而健康的人生。



輔導小叮嚀
面對長期受到家暴、目睹家暴的兒童而言,陪伴當事人娓娓梳理那些沉重的經驗需要更信任與穩定的關係,諮商師面臨當事人的身心年齡調整適切的語言模式,適時合宜的自我揭露,使當事人感受到與之同在,陪伴前行。

藝術治療工作模式中,我們時而與當事人一起創作,透過此同盟的陪伴行動,讓當事人感受到彼此的同在,同時,助人工作者以近似當事人的創作節奏、創作技巧等方式與當事人的當下此刻共舞,也透過非語言的傳達潛移默化地回應當事人的議題。非語言的表達性治療方式,較能令兒童及青少年階段的當事人較感安全地投入關係以及深入探索之中並同時療癒。

回應性創作是為藝術治療專業中,以「藝術」為本位的工作方式,藝術作品、當事人(創作者)不僅止於被第三者投射分析的客體,創作的歷程是當事人與助人者雙向的、互為主體的以創作方式回應對方,以彼此的存在、彼此的交流作為回應的基礎,進而引發更深厚的「詮釋」,以此建立信任的同盟關係,增進連結,以此介入處遇將避免當事人感覺到自己及其作品遭到分類與標籤化,是以人為本位的療癒行動。




每天都是一種 練習






引子~從故事說起
哲學吉他手陳綺貞的創作《每天都是一種 練習》中的歌詞中說著:
……
當愛被緊緊的鎖在心底,自由就張開翅膀飛出去;
還需要一點幽默的心情,才能面對你失望的離去;
快樂的氣氛也許能暫時逃避,卻又讓傷害更徹底;
我被恐懼深深的囚禁,我沒有力氣逃出去;
每天都是一種練習,用今天換走過去;
每天都是新的練習,用明天換走失去的。

文文心裡有兩扇門,一扇是溫潤古老的木門,打開來是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和樂融融的談天說地,疼愛他的奶奶還有溫暖的媽媽都在那,不曾離開;而另一扇冰冷的鐵門裡,則是充滿烏煙瘴氣,那裡有很多暴力衝突,特別是爭吵和酒瓶碎掉的聲音,文文長時間把自己關在那鐵門的背後,忘了離開,又或者他以為一同與家人浸淫在痛苦裡,才是一種愛的牽絆。他用悲傷痛苦餵養著自己,等待母親的歸來,他萬分渴望回到小時候家人團聚時的祥和,而那渴望同時也把自己的活力收束起來,如顆仁核埋存在回憶的土壤裡封存許久,回憶的土壤密不透風,如此,度過數年的寒冬。

一筆一劃,一步一踏,每天都是一種練習,那面對、那穿越是多麼需要勇氣。



我聞、我見、我思~對故事的體驗
國中生文文(化名),皮膚黝黑,個子瘦弱,安靜沉默寡言,在班上大部分的時間,他的存在就像是空氣那樣的輕盈、不具存在感,一般課程間老師們也少將目光挪移到他身上。文文個性內向,對他而言和女性同學或是幾位性格較為溫文的同儕相處讓他較為自在,同性的同儕偶爾會取笑他娘娘腔,他的沉默讓一旁的人誤以為他不以為意,嬉鬧訕笑益發持續且誇大,就在幾次玩笑後幾位男同學點燃了他的怒火,他們嘲笑父母離異的文文「你媽一定是發現你是娘炮所以才會不要你」,文文一氣之下砸毀了課桌椅,情緒爆怒,激動得猛捶牆撞牆,儘管文文暴怒的次數寥寥可數,但這種高度反差的情緒表現也終於讓身旁的師長們察覺到事態有些不對勁。

在那之後,當我與學校的專輔老師一步一步緩緩走向文文,惜字如金的他才願意一點一滴的表露,從國小時最疼愛他的外婆離世與受不了長期家暴的媽媽離家後的那天起,那個年幼的文文就一直緊緊守在那個與父親吵架,母親憤而離去的夜晚。他又錯愕又懊惱,也許機警點能阻止母親離家...,也許那時多做些甚麼,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完全連繫不上媽媽...。每一次在感受裡佇足對文文的腦袋而言都是一種強曝於烈日下的痛,他將這些秘密高度壓抑,一刀一劃的鑲進手臂,一股腦的塞進身體的地窖裡,偶爾感覺浮上心頭便使他感到苦不堪言,頭痛欲裂,幾乎昏厥過去。

母親離家後的人生長期與酗酒成癮且暴力傾向不斷的父親共同生活,令文文認為要背負起照顧這個家的責任,他會自己減少參與學校需要付費的活動,盡量的減少家庭的開銷,盡量待在家裡等著家人回來,儘管有許多想做的事情,像是放學後跟同學一起打球,或是假日也想出去踏青,文文總是家裡的事情第一優先,因為他知道阿公脾氣雖然兇,但阿公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因為他知道酗酒回來的爸爸常常需要幫忙照顧與清理,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擔付照顧弟妹的責任,並願意犧牲自己成長的任性,讓弟妹有更多的自由。這份早熟的同理心仿如牽繫著文文與媽媽之間的臍帶,照顧與打理家裡的同時也讓文文浸泡在母愛的感受之中,好似把對溫暖的家的渴望付諸行動。

但,日子久了,犧牲的卻是文文自己成長的需求。文文越發限縮自己發展的觸角,對於那些既陌生又渴望著手的學習,常感到畏懼,特別當他逐漸面臨生涯選擇時,需要試著探索自己的興趣與性向時,則特別特別的困難,突然瀕臨生涯的十字路口上他感到更加的挫敗。那陣子,我與他談起對未來生涯的規劃,他鼓起勇氣與我談起一直夢寐以求的戲劇創作,於是我邀請他一字一句創作出自己的劇本,並且陪伴他試著創作出戲中的角色,一同演出,他幾度因為我的認真感到驚訝,因為身旁的親友們並不會有人把他的戲劇夢當作一回事,承受外在的敷衍回應文文也這麼對自己的夢想虛應故事。在此同時,我的夥伴駐校社工師也邀請文文參與體驗教育課程,並透過身體力行的手藝創作、健行、攀岩等體驗教育課程,促進文文勇敢表達甚而嘗試,並在實踐中為自己冒險。專輔老師也邀請他參加了本中心所舉辦的花東單車營,小從紙上創作、體驗教育課程,到四天三夜的單車營,文文從踟躕不前,對未知的事物充滿畏懼、擔憂,對自己在人群間感到不自信,在家庭與個人的發展之間拉鋸,儘管我們並不知道哪些夢想才是所謂切合現實,但我強烈的感受到文文心中「很想相信自己也能做到」的那股動能,我仍印象深刻的是他拿起久違的彩色筆,當要畫下紙偶的輪廓時,他的身體緊張的全身顫抖,幾度發汗呼吸急促地無法繼續,他仍努力的深呼吸,咬著牙說:「這是為我自己做的」…。至今,他已然逐漸成為體驗課程團隊中數一數二主動上前嘗試的先鋒成員。

在歷經了長時間的個別諮商,課程輔導以及冒險體驗,文文像是逐漸從束縛自己的厚繭中突破重生,與自己的情緒共處已不那麼令人感到痛苦,他說:「我手上有兩把鑰匙,以前我常常把自己關在痛苦回憶的門,忘了打開開心的門,現在我會記得,常常練習觀照自己的感覺,適時的打開不同的門陪伴自己」。



專業叮嚀與建議
文文是個容易受到忽略的孩子,沉默少言,不僅只是表現一般,更可能在無意識的行為間「把舞台讓出來」,讓師長們照顧那些「更需要」的同儕,可能是反映他家庭動力結構中的角色模式。在長期目睹家暴、照顧者酒癮施暴的環境中成長,內隱式的情緒表達,極度的壓抑進而引發強烈的身心症狀,甚而自傷等行為,身體經驗讓當事人對自我與他人情緒感到痛苦與迴避,進而對情緒感覺麻木,這亦會導致他人予以的正向關懷與愛的感知也連帶的被過濾掉,使當事人難以感受到被愛與肯定。然而,又矛盾的是,唯有在深刻的痛感中才能讓這些自幼浸淫在暴力環境中的當事人感受到自己仍活著,尤其是當主要照顧者同時既是施暴者時,其衝突恐懼更易引發當事人放大在暴力環境中安全依附的需求,難以脫離施暴與受暴的迴圈。建議除了諮商晤談之外,輔以身體經驗的重新框架,增進自我情緒感受經驗的敏覺度,引導當事人學習尊重自己的感受,從覺知中進而建立健康的界限;文文的輔導歷程中,諮商晤談的同時輔以實務體驗課程亦於療癒之路上為當事人提供重要的平台,在實際場域裡學習人際溝通的互映與磨合,具冒險鍛鍊性質的體驗行動於實踐中粹練內在的想望,藉由實作,個體能進一步閱讀自我的能力與界限,了解內在質地,行動能引導自我內部的衝突尋求積極對話,真正的自信才可能由然而生,身與心的連結促進一個人的完整,也催化出文文主體性的開展,實踐中自我自發的找尋生命的定向。



專業工作者的反思
在環境中經常容易受到忽略的孩子,也慣性迴避著自己的感覺,當諮商關係像是為他開啟了一盞聚光燈,諮商師認真的渴望了解當事人的同時,也讓當事人逐漸感受到自己有被重視的價值,諮商關係仿如一面鏡子,互映彼此,很多時候當當事人不再對於自己的感覺否定甚而對自己有更多的好奇時,療癒在即。而你我都知道要脫離長久以來的慣性思考、行為模式與迴圈,又會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過程,我始終記得那個當下我注視著文文,我們在紙上練習,拿起白紙,他小心翼翼的提起筆,顫抖、搖晃、筆劃的遲遲無法下手,幾度想放棄的神情,他在跟自己工作,當腦袋裡的幻想不再只是天馬行空,這卻使他瀕臨面對真實的恐懼,將精神性的想望落地實行是赤裸而現實的考驗,在空白世界(白紙)中自我定位,即向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同時,也向那個畏縮在角落的自己宣戰,總是望向他人的眼睛正在下筆的當下老老實實的跟隨著自己,內觀自省。我們習以為常的平凡,在每一時刻裡重建的歷程而言,每一步都是幾吋思酌,每一步都帶著幾分掙扎與拉扯,抑或都是與過去自己的撕裂且再度縫合,每一步日常都不是理所當然。每天確實都是新的練習。




以上即將收錄在臺北市學生輔導諮商中心   2017成果彙編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著迷於那道啟發的光:回應性創作



鍾情於回應性創作,我想是來自於我過往的生命經驗,研究所接觸藝術治療以前一直沉浸在台灣美術科班的教育環境裡,受到升學成就導向的壓力追趕,即使是在美術課程較多的美術班裡,即使是在花東縱谷以南的好山水裡,功利主義已成為社會主流,如一把高張的火傘將孩子、父母、師長們集體壟罩在悶熱焦躁的惶恐之中。惶恐甚麼?恐怕主體性的思考,恐怕成就表象的衰退,恐怕不乖順於主流的自己。

成長的過程充斥著苦痛、煩悶、矛盾、恐懼,身體感官集體掙扎著,每一分恐懼都警醒著我不要與靈魂失散,每一吋疼痛都在把我拋擲於核心,不叫我麻木,到校園裡和那些受困於洪流的孩子們接觸,我都想輕輕撫觸他/她說:「德不孤,必有鄰」,我們都在一起努力守護自己,並在撞擊中認識世界。

第一次接觸回應性創作,已是我由美術教育轉而進入助人工作領域的初始,一位充滿靈性、活潑的存在主義藝術治療師Bruce Moon在他的書《青少年藝術治療》裡,描繪了許多他以回應性創作跟青少年個案們工作的互動場景,甚至有幸親眼見證了Bruce為我們這些研究生帶領回應性創作,他為我們即興彈奏吉他、朗誦詩,行為藝術,啟動感官,全身性的投入回應性創作歷程。我著迷了,我著迷於他的溫暖柔軟,我著迷於他的開放接納,他那與我們心靈的「同在」仿如是宇宙般巨大的涵容,不同於過往的心理學訓練,不分析的同時卻以活躍的詮釋試圖全面同理當事人,不輕易的給予建議我想是因為就算是治療師自己也渴望如其所是的被世界接納,以及那回應互映的歷程已充滿著創造的積極建設,那絕對足以成為生活風格的延展。




Bruce Moon將回應性創作的方式運用於歷程之中,對個案作品的立即性創作,也立即性的回應給個案,並以此方式不斷來回的與個案互動溝通,他發現到個案往往會受到治療師的創作回應受到鼓舞,進而引發彼此的靈感,激發了對作品無數詮釋,成千上百,具有無限可能性。他認為這藝術家治療師和個案之間持續不斷的藝術創作歷程,是使治療發生的場域。他將這樣的回應性創作做為一種「詮釋」作品的方式,呈現了如何以真誠且避免標籤化負面結果進行詮釋,能幫助治療師更深層的進入治療關係,這樣的藝術創作強化了同理心,並提供藝術治療師另一種方式瞭解個案,而這個過程同時也成為與個案對話的基礎。於是,他藉由與個案雙向的藝術詮釋,營造了多種可能的開放氣氛,並且將促發想像的詮釋性對話,這想像性對話的重要性是能試圖幫助作品呈現多層次的意義,而非將之視為一單一意義的圖像。    
《青少年藝術治療》




一股著迷,彷彿地平線上烏雲乍開,啟發我心靈想望的一道光,彷彿能作為我生命歷程中長期以成就為導向的社會主流價值,以及工具理性充斥的文化氛圍予以有力量的對話與挑戰。

回到生命的存在中虛心反思,回應性創作積澱著濃厚的生命關懷,精神分析學者Rollo May於《創造的勇氣》一書中提到:「藝術形式的創造性交會是整體性的—它代表經驗整體,而科學與哲學只擷取其中部分觀念而已」,「以藝術為本」即是「以人為本」的全然關照,不任分析解剖擱置了生命的流動,而錯失了「渴望認識完整的人」的謙卑與尊重。







2015年9月1日 星期二

長青木心理諮商所,我提供的藝術治療工作




透過藝術療癒身心,創造豐富的可能性
美國藝術治療先驅Don Jones 曾說:「...藝術的形式。圖像、想像(visualization)、象徵、隱喻、動作和聲音都是全人類共通的「靈魂」語言...」。自古以來,藝術做為人與自然環境之間溝通的橋梁,藝術做為人反映與表達自我的明鏡,藝術作為人生存在環境當中一直扮演著重要的媒介,甚至,在歷史脈絡中逐漸地成為一項獨特的專業,我們稱具備這項獨特能力的人為「藝術家」,然而在長青木心理諮商所,我們更強調「藝術家是為自己生命創造美感經驗的人」。生命之美的感動是直指內心的,也因為對心靈之美有了澄澈的領悟,身心的療癒將得以源源不絕的延續,成為一個完滿的人。


陳奕宇(2012)。〔未知奇幻之旅〕。綜合媒材。19.5㎝×25㎝。作者自藏。


甚麼是藝術治療? 和口語諮商有甚麼不同?
藝術是人類共通的語言,我們眼前所見、耳朵所聽聞、身體肌膚所感觸到的都為我們帶來各種訊息,某些偏好的色彩、形狀、熟悉的味道、質地、觸感...對於每個人、每個心靈也許都有著特殊的象徵意涵,藝術治療師將引導當事人透過表達性藝術創作歷程開啟一個渠道,讓許久未能安心說話的靈魂依照自己的速度,找到自己的出口,安放自我。

藝術治療是透過富含創造性的藝術表達與心理治療結合的助人專業,但細數藝術治療的定義與詮釋其實有很多種不同的樣貌,在美國,藝術治療大約分為兩種:「Art as Therapy藝術即治療」以及「Art Psychotherapy藝術心理治療」,簡約地說,前者著重於藝術參與歷程即富含療癒性,認為藝術的本質存有療癒人心的能量,藝術可做為自我發現和自我實現的方法,也是一種自我與外在世界溝通管道。然而後者主要將藝術創作(art making)運用為一種療癒方式,較強調藝術作品做為判斷當事人心理議題的依據,以及當事人與藝療師之間象徵性、非語言的溝通媒介。兩者看似方向不同,同時也呈現了藝術多元的療癒性,在長青木心理諮商所裡我們將汲取「Art as Therapy藝術即治療」和長青木渴望落實的「心靈生活美學」為主要支幹,並匯集Art Psychotherapy藝術心理治療及其他藝術療癒的多元面向,融會成一獨特的藝術治療工作。

和口語諮商有甚麼不同?
藝術治療工作與口語諮商最大的不同在於更強調藝術創作歷程中療癒因子的捕捉。藝術治療師除了受過心理專業訓練之外,特別的是,需要有長期藝術創作經驗,包括了對藝術媒材特性的認識與熟悉,以及媒材自身所具備的療癒因子的專業研究,更需要從充分的創作訓練過程中,細緻閱讀人在各種創作歷程之中的身心變化,藝術創作是包含身體、精神、心理的,創作涵蓋了手眼協調能力、肢體運動神經的整合,刺激大腦活化運作,啟發創造性與潛能,提升感官的敏覺、自我覺察能力,促進人格的統整、提高自尊與正向力量的強化。也因此,藝術治療工作者更著眼於藝術創作歷程,由身體到心理的能量流動,並從中深入探索與捕捉藝術創作歷程中的療癒性因子。

此外,與口語諮商較為不同之處,還有「語言」的運用方式,藝術治療工作雖較強調藝術創作的歷程,但我們仍依照當事人的身心需求選擇合宜的陪伴方式,當然不免除口語的使用,只是在關於語言的運用上,藝術治療師較為著重藝術語言的內涵,包括色彩、形狀等視覺圖像的象徵、隱喻,以藝術做為藝療師與當事人之間互動溝通的媒介,試圖以較為安全、不感到威脅的方式讓當事人的心理議題在創作歷程之中漸次舒展。

整體而言,藝術治療工作者秉持著對「表達性藝術」本質上即具備高度療癒能量的信念,透過空間的安置,提供適合的表達性媒材,引導當事人/藝術家們感到安全、放心地專注投入創作之中。我們相當重視能夠投入創作歷程的深度品質,一旦能專注的投入歷程創作,將能開啟並通往與靈魂最深處的自己親密接觸,提升對自我生命的覺察與關照,撫慰心靈的同時能看見內在力量的充滿與美麗,拓展心的視野,增加生命的彈性與韌性,藝術所獨有的療癒性能量將在這股完全專注的心流之中綻放、發生。



天地有大美
我們如是地聆聽自己的生命旋律
感知、覺察、創造、彩繪

陳奕宇(2011)。〔心生活〕。綜合媒材。19.5㎝×25㎝。作者自藏。





我將會從藝術治療中經驗到甚麼?沒有畫圖經驗可否做藝術治療?
表達性藝術包含舞蹈、音樂、繪畫等,在長青木心理諮商所,我們主要針對視覺性藝術表達,像是透過繪畫、拼貼、雕塑等方式陪伴當事人。

Q:每次是否都有個創作主題,每次創作主題是如何產生的?
每次都會需要創作嗎?
A:藝術治療師將在歷程中與當事人做充分的了解與溝通,並且共同討論出可以進行的創作方式與主題,依循當事人的所需與身心議題做個別性的調整,當然,治療師也會適時的提出適當的建議,也因此不一定每次都會有主題的創作,也不一定每次歷程都需要創作,創作的形式也依照療程需要而設置,最重要的,是當事人與藝術治療師共同建構的具備安全、彈性與信任關係。

Q:我沒有畫圖經驗也適合藝術治療嗎?
A:藝術表達是人類的天性,在藝術治療的歷程中重視藝術創作作品的品質但並不強調技術性的表現,作品好壞並非社會上常見的審美標準,而是更為著重每一位參與藝療歷程的參與者的參與品質、投入經驗與深度,而參與品質、投入程度等是藝術治療師所重視的創作品質的重要指標,同時也是需要透過藝術治療師與當事人一起共同經營的,也因此無論是否有畫圖或創作經驗者,身心是否準備好、渴望面對自我議題才是投入藝術治療歷程的重要關鍵。


Q:擔心像算命?
A:在市面上能看到一些書籍是關於圖像所代表的心理意涵的直譯解答,但在藝術治療歷程中,我們並不選擇以此方式給當事人的圖像「算命」,將不針對當事人的圖像做直譯的剖析,原因在於圖像所承載的象徵性意涵遠大於單一時空的單一詮釋。很多時候,我們偶然看到某個場景會忽然心中一震,或是對某個特殊的氣味難以忘懷,或是跟朋友去看場電影,兩人對某些橋段的解讀很不同,這些都跟每個人過往所積累的生命經驗有關,對圖像的解讀也是如此,儘管有著某種共通性或相似性,每個人的藝術語彙背後所持有的象徵意涵卻是大相逕庭,因為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是獨一無二的,更重要的是陪伴當事人從自己獨一無二的作品中,引導當事人在創作中與自己深入連結,進而通往自己的生命脈絡中,找到那份生命的召喚。再者,作品圖像會隨著我們對於事情的解讀、我們對生命視角的轉移而產生不同的樣貌,進而使得作品圖像在不同的時空觀看時,經常令人意外的領悟,圖像所具有的豐富啟發且承載多層次意義,這亦是藝術治療歷程中重要的療癒因子之一。


關於長青木心理諮商所:  http://perennial-tree.org/psychotherapists/
相關訊息詢問 :yiyuchen78@gmail.com 


2015年5月30日 星期六

即興有感






有感 : 能否以即興之姿走入社會。

四年前因為一個深深的撼動,
開始接觸即興戲劇到現在的即興舞蹈,
於是我以為 [ 即興 ] 能不能成為一個面對社會的處遇態度。

我自己的感受是,即興是非常現象學的,
身在其中的你需要不斷打開自己與環境、現象場域互動,
所有的存在都是一個中性的存在,
無關外在標準的對錯、好壞、應該不應該,
在這個即興的態度裡我儼然看到對抗事事以工具性利用為出發的社會體制與主流標準,

在環境中的你如何能如庖丁解牛般__無我,但不是失去自我,
有我,卻不是自以為是的設限,有彈性的跟隨身旁的現象脈絡共舞,
是主體性最堅強的鍛鍊,

在這鍛鍊裡,會溫習自己原是一個生物自然的存在姿態,源源不覺地創造力與生命的活力就此生生不息的延展開來...。